弗如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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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祝愿妳永远幸福。作为失败者,作为朋友。

写作拼盘,欢迎品尝:(小节名-对应作者)湖-非常、海-严肃、河-卡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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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

“不要往湖里跑。”阿妈显得很害怕。

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水里没有妖怪,也没有外国人,耳侧传来苹果坠地的声音,我才发现她已离开了菜园。

如果这是一颗桃树,我也许会觉得这是什么神异的猴子在和我嬉闹,但苹果树……?我只能想到一条巨大的毛毛虫在上面做鬼脸,而且还有八只眼睛和三十二只细腿。


『海』

后来我们搬到了海边,工作是拾贝。

“不要往海里跑。”阿妈显得很担心。

然而我们一直住得离海不远,只是开始拾贝后变得很近了,我时常能感觉到我的腰椎被某些小蟹啃咬,发出像乌龟般的嘤咛声。


『河』

河似乎总有尽头,“江河入海来”,河是有归宿的。

“早些回来。”阿妈如此叮嘱我。

但是我的归宿不在阿妈这里,我回到了那个菜园。


『湖』

湖已成了一片更大的湖。

我想在那找到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河』

当我第一次知道溺亡的孩子,我就明白她并不是主动走入那滩被水覆盖的烂泥。

而在近处,她呼唤着我,但我明白,她并不想要我走入河中。


『海』

她怒吼,咆哮。无需成为谁的母亲。

咸涩的愤怒,刺痛沙粒间冰蓝色的灵魂,搅扰旅居海岸的虫刍,使谁的眼泪也要成为洁白的盐。

我向正拾贝的母亲奔去,脚尖擦过盐的躯壳,敲击出阵阵滴滴答答。


『湖』

太阳正烈的时候,阿妈戴了顶碎花帽,昂头照见满顶透蓝。

莴苣正绿,菜园外有某个人正在等我。

“不要离开菜园。等我干完农活再说。”

那滴撮合阿妈和太阳碰面的汗水终于藏进她的胸膛。

“有人在菜园外等我呢。”我很不满阿妈的拖沓,天已经开始发黄了。

”她吗?”阿妈若有所思。


『河』

“谁?她是谁?”

我想到这,又想到那,却始终想不到她是谁。

“不要在河里睡觉。”我这么重复着,就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过这话。

淤泥的清香。不该是这味道的。


『海』

晚餐是海带汤。

里面炖的不是排骨,而是一整条怪鱼。

“很美味。”

滚烫的汤汁,夏日的波浪,如果我们是冬天来到海边就好了。


『湖』

湖里的田螺伸出了触须,一下又一下挠动莲花的脚。

水里没有老鼠,螺壳们也不会像电灯泡一样炸开,为什么阿妈要我远远呆在岸边呢?

柏树和桃树都已开始流胶,没粘住一只虫子,反招来许多人。


『河』

菜园子里的东西只属于阿妈和我。

或许我也和谁分享过?

海边的东西是海给的,阿妈还给海一部分,又让其它人买去一部分,我们也吃了一部分。

河里的东西是最多的。

那时只有我了。


『海』

阿妈,妈妈,母亲。

我还没去到学校的时候,世界上只有阿妈。

“阿妈。” 阿——妈——,两个巨大的开口音,从我的声带滑到我的口腔。


『湖』

她是我的朋友。


『河』

菜园里的一切,都好像在做梦。

那时最常被提起的一句话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太阳从天上射下的箭,刺得人眼前发虚,一天又一天。

如果我再老一点,再聪明一点,或许我会说,光阴荏苒,露往霜来。

那时我对海的记忆只剩冬天,消磨在闷热的小屋。

母亲。


『湖』

“别老这么多聪明劲。”阿妈摘着藤上的黄瓜,夏日的清爽和毒辣同时出现。

肥大的绿叶丛中,可以瞥见同样绿色的毛虫。

“我只是想找她玩。”

“你交朋友倒很快。”她咯咯笑起来,让我想到房梁上的丝瓜囊,刷碗时,咯吱咯吱地响。


『海』

我生了场大病。想念一个不在的朋友。

阿妈很担心。

海边只有盐的味道,风带来同样咸湿的雨,某天,我吃过的盐终于和海水中和,浸透我的记忆,阳光下,晒得发白,在我的过去升起一场大雾。


『河』

我已经比阿妈高上了不少。

湖已经成为了一条盛满淤泥的河。

河边中空的水芹,半透明的身体与水波上的芹影一同摇曳。

采撷时,像要把水妖惊醒。


『湖』

我知道我未来一定会离开菜园、阿妈、还有桃树。

如果我某天回到这里,这湖一定会干涸,而树上的猴子,丛中的毛虫,莲藕脚尖的田螺,或许我再也不能看见。

“哭吧。你又长了一岁,激动是应该的。”

阿妈既说再见,又说祝福。

我知道那是我应该说的。


『河』

刚到海边时,我想回到菜园。

但海浪来来去去,每天带来不同的贝壳,大大小小的怪鱼,菜园和湖又怎么会一成不变呢?


『海』

无色无味的青春期,终于划过被波浪卷挟来的白螺,在母亲的指尖撞开一道苍白的弦月。

海不再是愤怒的母亲。

她未修剪的水色长发,漂浮在人不能停留的世界。

她是我的朋友。


『湖』

“阿——妈——”

我听见另外一个孩子的呼唤声。

六月,田野、乡村、天空都变得格外遥远。

远到湖在阿妈的眼中都要成为一片云。


『河』

正是萍蓬私语的季节,叶柄并花梗一同交错起浮,人的心情也随双腿溶解在一河夏意里。

我想起阿妈,也想起阿妈的阿妈。

所有不在我身边的人们,只是在水中沉睡,无论何处,何时,最终都回归于海。


『海』

阿妈正在前方拾贝。

我在后面追着她,边走,边跑。

如果她回头,那这正是我的记忆,我可以从天空和黄沙的缝隙窥见阿妈和她的女儿,呼吸间,还有咸湿的盐巴扼住我的喉咙。

如果她没回头,那这只是阿妈的女儿最寻常不过的某段青春期,海风抚过她们二人的面庞,又毫不留恋地回到母亲的怀抱。

边走,边跑。


『湖』

我与菜园道别,又与朋友道别。

蜜蜂的嗡嗡声,来自六月最高点的太阳。

她在菜园外,浮萍下。


『河』

我的朋友走入一滩湖水,现在湖成了河。

她的阿妈与丈夫同住在湖对面,对盖住她脸庞的莲藕荷花虎视眈眈。


『湖』

阿妈看不到我的朋友,她以为我与对岸的桃树一同嬉戏,苹果是独眼小贩的赠礼。


『河』

这是个充斥愤怒与愧疚的湖,阿妈告诉她快乐天真的女儿,又想起对面人家水中的女儿。

最后只剩下一条宁静的河。水芹燃起清绿的火,萍蓬点开​浅金的灯,烧得云落成寄与水下的信箴。


『海』

海远远地望见一场大火。

于是她使起大浪,使所有海边的女儿和母亲体会那孩子的愤怒。


『河』

我知道,海会使她自由,在复仇前,复仇后,河湖都要回归咸湿的最初。

在一切都模糊的最后,阿妈说着“不要往湖边跑”,你说着“好久不见”。

只是这里已成了一条隽秀的河,叫我想起皮影戏里几个坚定又迷蒙的“除恶扬善”、“久别重逢”、“一见如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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