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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需要同情

上个星期,我去某酒店吃饭。饭前去了趟洗手间,出门的时候遇到两个小男孩,看见我坐着轮椅,于是问

你腿坏掉了吗?

我回答了

是。

于是他们俩笑着跑开了。

这种情况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这次有一点不一样,就是这两个小男孩的家长不在身边。按照惯例,如果这时候家长在身边的话,多半会有以下两种反应之一。一是赶紧拉走小孩子,鬼鬼祟祟地像是看贼一般斜眼看着我;二是当面教育小孩子要同情残疾人,不能怎么怎么样blahblahblah……

有时候我倒觉得,家长这种做法,反而会让我感觉更难受。你们可能觉得是在同情人,你们可能觉得这种同情是必须的,可是也许我们并不需要所谓同情。

星期五在阅览室看杂志,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是香港的学校是如何教育小朋友不要歧视残疾人的。文章里谈到,香港有些学校并没有专门对学生讲人人平等,讲拒绝歧视,而是在每个班级里设置一定量的残疾学生,让他们融入到这个集体中去,所谓『习以为常』。这样时间一久,自然也就不会再对街上的 与自己不一样的人 投去异样的目光了。文章里就提到了一个例子,说一个小孩谈论他的同学的义眼掉出来就好像在谈论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没有一点点惊讶的语气。要是摆在国内,估计小朋友们都会把这件事当作新鲜事和家长『分享』。

这就和 同情 全然不一样了。sympathy同情 时的解释为

feelings of pity and sorrow for someone else's misfortune.

是对其他人的不幸表示的一种遗憾。认为他人不幸的前提,首先是觉得这个人没有融入自己所在的群体,觉得这个人与自己有不同,且这种不同是不幸的。在香港的那个例子中,孩子们并不觉得那些残疾人是遭遇了什么不幸,因为那些孩子把他们看得和自己同等,在潜意识中 接受并认同 了他们与自己不一样的那些地方,并把这种不一样视为和相貌、信仰、民族的不同一样的存在。如此一来,自然也就没有同情一说了。

我不想得罪一些人,但是我真的想说,同情 二字和 歧视 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它们都是在把某一类人隔离出自己所在的群体,只不过前者的方式比较温和,看起来更 人性 罢了。当你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避开你的目光,都不想看见你这种人,还在背后对你议论纷纷,这叫歧视;你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回头看你,嘴里啧啧啧说一些 真可怜 一样的话,这叫同情。两种情况你都不会自在。而且如果你想和那些路人说话,你都没有办法与他们正常交流 -- 在第一种情况下,他们绝对不会理睬;在第二种情况下,无论你尝试引起什么话题,他们都会把话题转移到 你怎么了 你遭遇了什么不幸 唉真可怜 这种话题上去。说白了,无论是歧视你还是同情你,他们都没有把你看作一个能和他们平起平坐、融入社会的个体,他们都在尝试孤立你。同情被套上了一个人性的光环,骨子里却是一样的野蛮。正是因为这人性的光环,很多人都以为同情是难得的品质,都以为所谓特殊人群需要的就是同情,从而随意使用他们的同情。其实只要真正地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这样的同情不是我们这类人群所需要的了。

我们都说现代社会是多元化的,那么什么是多元化呢?多元化,就是这样过分的同情或者歧视被消除的过程。比如说,从前你会觉得同性恋是种病,会觉得得了这种病的人好可怜,而现在你可能会尊重他们的性取向;从前女性地位低下,你家要是生了个女孩子,你可能会可怜她为何生来女儿身,而现在你可能承认女性与男性具有同样的地位,你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性别而对他另眼相看。这就是多元化,是不同的人群各自争取平等的生存权利的结果。所以好的现代城市里为什么要设置无障碍设施?这也是残疾人这个人群争取自身的平等生存权利的结果,是其他群体对于这个群体的 接受与认同, 承认他们与自己平等,可以融入自己的群体,和自己一同生活。

诚然,我们这个群体总是需要帮助,这在无障碍设施不齐全的时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是帮助和同情,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不会因为某人需要帮助而同情他,更不会因为同情某人而自觉帮助他 -- 这种事情我倒是见得多了。对于路边的乞丐就是个例子,有些人可能是真的可怜,有些人可能是通过某些手段『雇佣』来装可怜的。无论是自己可怜还是被雇来做这种工作,很多人都会同情他们,可是少有人满足他们的乞讨请求,更少有人设法改变那些被雇佣者的生活。这就是 同情而无动于衷, 有点 十分感动然后拒绝 的味道。换一个情境,今天考试,小明没带橡皮,问小红借了一块,小红不会因此同情小明;可是小红要是借机大谈 小明好可怜哦, 那么小明就会想要把小红批判一番了。帮助是一种尊重,你是因为尊重一个人,接受并认可 他的人格,才会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对他伸出援助之手,而反过来,一个受到 接受和认可 的人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帮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这样,他便融入了这个社会。而基于同情的所谓帮助往往是 单向 的,你会因为同情而帮助一个人,却不会需要他的帮助。当他想反过来帮助你的时候,你会拒绝他,并表示你不需要 来帮助你。这就十分尴尬了,因为这个被你帮助的人以后也会因此而不敢接受你的帮助,他被你隔离了,你不 接受并认可 他的与你平等的存在。他无法融入你所在的群体。实际上,对于特殊群体的帮助,最最最最最最最重要的就是让他们融入社会,以自己的能力生存于这个世界,并获得来自他人的尊重。这是一千一万倍的同情都做不到的 -- 这也是为什么从前的我选择了向互联网这个方向发展。

这里我不得不讲一个例子,就是某助残项目。从前他们联系过我,因为我是 Android 开发者,他们希望我能为他们制作一个客户端。我了解了一下他们的项目,然后拒绝了。他的项目是什么呢?通过大量的志愿者无偿在线提供 人肉验证码识别 服务来帮助残疾人(主要是盲人)使用在线服务。我就觉得这个很可笑,因为他们这种行为,并不能真正地帮助到盲人,只能徒增盲人对他们的依赖性,只能显示他们自己的所谓同情心。要想让盲人正常地使用网络,我们就必须要让所谓基础服务的提供商们解决这个问题 -- 连有声验证码都没有,算是个合格的网络服务商吗?所谓验证码便是盲人在网络时代的平等生存权利之一。你动用大量的志愿者,耗费大量的时间无偿帮助,你就是在承认盲人就是无法自己拥有这种生存权。这种所谓帮助,就是不能 接受和认可 的体现。试想,如果网络服务提供商们都和我提到的香港的小朋友一样,对盲人这类特殊人群习以为常,他们怎么会在设计验证码的时候考虑不到这一点?我以为,要想让盲人融入这个网络时代,我们只有协助他们一起去争取应得的权利,而不是白白地浪费劳动力。

我们真的不需要所谓的同情,我们需要的仅仅是 接受和认可, 我们需要的是平等的生存权利。同情对于我们来说更多的是一种伤害。我已经习惯了,我可以免疫这种伤害,但是世界上残疾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在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是没有人能只活在网络上。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地、平等地与他们成为朋友。

愿世界永保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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