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兩次

回台灣的時間,我發現跟家人相處,比起自己一個人住的一個麻煩處就是什麼東西都要「做兩次」——起床要起兩次,第一次真的起床,第二次是走出房間發出聲音昭告全家我醒了,不然會被認為我還在睡覺,要「叫醒」我。吃飯也是,自己餓了會吃個麵包,但只要在正餐時間沒有跟家人吃,或是沒有昭告全家我要出去跟朋友吃,就會被認為沒吃飯需要被關心

最近的另一件大事是升博士候選人跟獎學金,博班拿到fellowship的重要象徵意義就是,體制已經信任你能夠好好花時間做重要的研究,不需要再強制修課,因為你已能夠妥善運用自己的時間。但這份信任的來源是什麼?如果單就學術能力來說,回頭看我從碩班到現在真正學會的學術技能,這些東西好像根本不會需要學六年,可能3-4年就學到了根本不用那麼久。之所以要花到六年才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每當我做完一件事情,我通常還要再做第二次,才能跟體制證明說我會做

例如,明明上課都很認真聽、都會回答問題,期末還是要再考試一次;明明考過試拿到A了,遇到新教授還是要再自我證明一次我會。國內轉國外、碩班升博班都是這樣:明明過去已經做了很多個報告,新學校都要再做一次;明明已經探索過自己的學術興趣,到了新學校還是要裝嫩一次被「啟蒙」一次

這個「做兩次」,在組織社會學上有一個相近的概念叫做去耩(ㄍㄡˉ)化(decoupling),去耩化指的是組織的表面形式與實際運作脫節,例如為了做新聞而成立的學術倫理辦公室,可能私底下並沒有在運作;或是高碳排企業的環保部門,可能只是做PR發發新聞稿,並沒有真正讓污染的外部成本進入企業的決策考量。類似的例子很多,只要開始注意就會發現去耩化到處都是

去耩化這個概念源自組織同型化的理論(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組織同型化指的是一個組織為了取得外部正當性而去採用一些常見、有公信力的組織形式。最經典的例子是6-3-3(不是馬英九的那個),一些非洲國家為了取得國際援助,所以把自己的教育體制設計成跟大多數西方國家一樣:六年小學、三年國中、三年高中。不過就算一個國家的國民教育是6-3-3也不代表他們辦學就會好,但當政策人士看到6-3-3就會有一種熟悉感,會覺得這樣才是他們熟悉的國民教育,因為組織形式本身就隱含了一個文化的正統性

但當組織的架構是為了外部正當性而不是內部運作的順暢而設計,就勢必會出現去耩化,因為外部架構往往不會是最有效的組織形式。這種事情特別容易發生在一些法律過度規範或事數據化的東西,像是各種空殼公司與基金會,又或是SCI跟SSCI

換到個人上,就變成同樣的事情要有一個制度上可以接受的版本跟實際上在做的版本,也就是每件事情都要做兩次——一次真正的、一次正式的。我覺得人類社會真的浪費很多時間都在做第二次,但在缺乏信任的世界好像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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