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愛

最近幾年讀了很多文化/認知社會學的文章，我常常在想：這麼玄、這麼抽象的東西，就連對其他社會學家都要想盡辦法才能找到適合的案例來說明這些理論的重要，那在日常對話中到底要怎麼讓一般人感受到我做這種研究的意義？目前我想到的切入點是愛

愛情過往多被歸類在性別、家庭社會學，但其實在文化社會學也蠻常被當成案例在研究，最具代表性的就是Ann Swidler寫的一本書叫做Talk of Love。書中講的不是怎麼談戀愛，而是透過訪談中產美國白人的愛情，來闡述Swidler自己的文化工具箱理論(cultural toolkits)。文化工具箱理論反駁以韋伯與帕森斯為代表的文化價值目的論（means-ends theory of culture），點出人們真實生活的文化邏輯非常混亂不一致，不存在一個上層的價值或目的可以解釋所有的行為，舉例來說：人們的愛情觀往往會隨著受訪的情境而變，一下談犧牲奉獻、一下談溝通妥協，很自然的邏輯不一致

我猜愛情很適合拿來談文化理論的原因就是：在愛情中，人們需要非常深刻的認識另一個人的全部。現代社會中應該只有為了愛，人才會逼得要仔細觀察、紀錄、揣測、理解，並對愛人的言語、行為、生活慣性、學習能力等面向建構一套全面的理論——基本上就是文化社會學的主要研究內容，但在主流認知中，這塊是比較是認知心理學在做的

認知心理學跟文化社會學所解釋的面向不太一樣，認知心理學通常更著重在普同性的心理機制（例如見久了就生感情的純粹暴露效應mere exposure effect）；文化社會學更著重在解釋社會差異與社會制度（例如一套觀念如何從上一代潛移默化到下一代），文社更先進的認知社會學則是在探討文化與認知的關係

目前認知社會學界的討論，我覺得會比認知心理學，還要更適合處理「我的愛人這樣是什麼意思」的問題

我們常常會預設別人做的每件事情都有一個「意思」，或是一套「道理」或是「想法」，但Vaisey(2009)就用問卷跟訪談證實，人們常常會先憑直覺行動，後來的言語解釋都只是想盡辦法去合理化前面的行為，所以當我們去強求每個行動背後都有一套道理的時候，得到的都不是真正的原因，而是事後的「解釋」

如果言詞解釋跟直覺這兩個東西的自然狀態是脫鉤的，那也就表示，那些給得出承諾並能夠履行、每件事都能夠給出一套完美說辭的人，通常都有練過，可能是刻意訓練自己的直覺行動能夠更接近社會主流的戀愛腳本，也可能是對於自己的直覺已經瞭若指掌，可以很輕易的把直覺給文字化

或許可以說，很多戀愛關係中對人的「感覺」，就是在試探這個非語言的直覺——人類一套無意識的行為慣性，抽象無法言喻，卻又能夠具體的展現在各式各樣的行為當中。這完全就是Bourdieu在談的habitus (Bourdieu, 1984)與practice theory (Bourdieu, 1977; Lizardo and Strand 2010)。那些談戀愛時大家很愛問的「如果」問題，如果我是一條蟲你還會愛我嗎？如果我跟你媽交換身體你會愛誰？這些都可以理解為對直覺的試探，去理解一個人的直覺是什麼。用邏輯與文字去辨別會很奇怪，因為一切都是感覺～～

Coda
最近剛讀的Lizardo and Strand (2010)就在討論這套直覺究竟是否有內部一致性，Swidler的文化工具箱認為大家談情說愛的文字就是直接從大眾文化中常見的敘事中抓東西出來用，所以人類行為並沒有一套內部一致的本質，人類的文化實作像是一個建築師巴布：漏水貼膠帶、阻塞用通樂，遇到什麼情況就從工具箱中拿出適合的文化內容來處理。Bourdieu則是認為人類是有一套內部一致的本質，雖然為社會文化因素所構成，但不是漏水貼膠帶阻塞用通樂這麼隨隨便便，更像是一個老練的工匠，就算沒有恰當的工具也可以根據大原則即興發揮

參考文獻：
Bourdieu, P. (1977). Outline of a Theory of Practice (R. Nice, Tra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Bourdieu, P. (1984).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 (R. Nice, Tra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Lizardo, O., & Strand, M. (2010). Skills, toolkits, contexts and institutions: Clarify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ifferent approaches to cognition in cultural sociology. Poetics, Brain, Mind and Cultural Sociology, 38(2), 205–228. https://doi.org/10.1016/j.poetic.2009.11.003
Swidler, A. (2003). Talk of Love: How Culture Matter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https://press.uchicago.edu/ucp/books/book/chicago/T/bo36379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