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垃圾

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鉄血のオルフェンズ
尤金中心,シノユー

一個寫給尤金,還有我自己的結局。

  1

  人造物在宇宙粉碎成為太空垃圾,被軌道困住,最徒勞的存在。

  尤金仰頭盯著顯示停在最高樓層且遲遲未減少的數字,在電梯門外跺腳。身後往來匆忙的腳步和擦身而過時無心的抱歉是議會大廈早晨最忙碌一刻的日常。他只是起得晚了一些,又從一班超載一人的電梯裡棄權,就失去及時抽身的機會。陷進裡面是一天不走運的開始,寫在大樓裡每一本記事的第一頁,請盡一切可能將自己拔出來。

  電梯向下,尤金低頭看錶。他可能站在厄運匯聚的沼澤邊緣。

  電梯門開,他把自己塞進角落。最多是弄濕鞋子,還不算太糟。

  他畢竟不是第一次陷進去。

  查德低頭浸在咖啡裡對他說早,尤金從他疑似宿醉的痕跡裡問:「昨天又喝多了啊?」查德就把塞滿今日行程的螢幕遞給尤金,說是失眠,問他:「你也要咖啡嗎?」

  尤金說好,早餐茶後味才從他食道裡往上溢出來。他看一眼行程決定多點咖啡因不是壞事。

  庫德莉雅小跑步下樓,跟鞋在石階上敲出聲響切開的空氣在她關上車門說「抱歉會議又結束得晚了」那刻恢復流動。查德坐進副駕駛座,尤金發動引擎。將庫德莉雅送進另一場會議後,尤金指著顯示降到低點的能源指標跟查德說他得先跑一趟再回來。

  錯估燃料耗盡的距離讓他停在路邊打給道路救援。

  尤金走到車外等,伸手抹掉剛落在公務車擦得閃亮的擋風玻璃上的灰塵,指尖輕微的麻痺感使他想起最後一次駕駛漁火時從末梢神經漫延全身的顫動。

  解除連結那刻屬於他的一部分像跟著死了。

  他沒感到過可惜。最近需要他開的盡是些輕鬆的東西。他現在只後悔自己不抽菸。

  2

  拔出玻璃碎片時血流下來滴在地板上的畫面湧出的懷念讓他一時失神。

  尤金伸長手連抽幾張面紙,單腳跳步靠著流理台邊坐下來,按住另隻腳底的傷口,等血充分暈開面紙黏在腳上後爬起來找醫藥箱。

  他用水沖掉殘留的棉絮,塗上消毒藥水後回到客廳橫躺在沙發上腳抬高讓傷口風乾。被前天打破的玻璃杯殘骸刺到腳還真是只能笑了,這兩天自己往來廚房是憑著哪來的運氣避開,又他究竟是瞎了才能漏掉那不能算小的碎片。他把腳舉到眼前端詳傷口,周圍輕微發炎的肉隱隱作痛,他用拇指去碰。

  他上一次流血是幾個月前在為馬鈴薯削皮把拇指邊緣也一起削掉的時候。


  尤金回房後喊痛痛痛痛。

  他剛被領班狠揍一頓,最後那腳踹在臉上時他甚至忘記到底為何挨揍。他想攤到床上睡一場,又不想讓血弄髒他唯一的毯子,最後妥協用扭曲的姿勢坐著,讓血直接滴在地板,在層層疊疊風乾變質磨損的遺跡上。

  西諾走在他後頭,丟了條毛巾要他接著,在相鄰的床位坐下,掀起背心下擺擦掉自己沿額頭邊緣流到臉頰上的血,汗滲進眼角時喊得比觸及傷口還誇張。他側身躺下,說:「這回還真揍得夠嗆。」

  「我還以為要死了。」

  「放心啦,像你這種傢伙絕對會活下來啦。」

  西諾對著他笑,尤金瞇起眼瞪他。

  CGS裡誰都是哪天死掉也不意外地活。他當然不想隨便死掉,最初不就是因此才加入的?比起在街頭每天會是個什麼死法也不能確定,在這裡至少幾個選項是有的,不由他選就是了。

  像他這種傢伙是哪種傢伙。講得像他能選一樣。

  「你不也是嗎。」

  「哈哈,說的也是。死不了的啊,我們。」

  西諾用毯子做枕頭,翻身重新躺過,說晚餐也別叫他。

  尤金走到浴室,拚命搓揉那條不可能洗得乾淨的毛巾。

  謊話連篇的傢伙。

  3

  距離尤金上回到城的這一邊有段時間了,但即使經過第二輪酒也無礙他辨認方位。他走進熟悉而經常新鮮,亮著霓虹招牌的店裡。

  他在鋪著廉價床單卻異常柔軟的床上猶豫到底是待在這裡稍等一下好,還是他該現在就開門出去,走過半個城回家睡覺。他盯著天花板思考那是剝落的油漆或霉時響起的敲門聲幫他決定。

  女子的微笑和她的半透明罩衫一樣輕輕軟軟,用還算可愛的聲音說著應該可愛的名字。尤金曾經認真記住過幾個,但他已經很久不這麼做了。

  她問他喜歡什麼,他說照你平常習慣就可以了。她在他腿間蹲下,為他解開皮帶後問還是她先脫了,他說沒關係,又反悔說上面就好了,她笑著說好,一手繞到背後,另一手拉下他的拉鍊。

  她用舌頭舔過頂部手握在根部,他撐在身後的手緊抓床單,在她張開嘴吞到深處時移到她頭髮上。

  她問接下來呢,他說就這樣吧,她說你知道規定只是規定,他說他知道,但這樣就好,讓他睡一下。

  她幫他脫掉襯衫,他側身躺下,她坐到他身後輕拍他的背,碰上他頸椎間的突起並認出那是什麼時輕輕軟軟地說:「很辛苦吧。」

  尤金假裝自己已經睡著。


  尤金本來以為自己會因為需要花時間適應無法仰臥的睡姿而失眠,結果傷口恢復期間日夜不斷的劇痛讓他在拆下繃帶時已經熟練側躺睡得安穩。

  接受阿賴耶識手術當天與他同行三十多人中,算上他就四個人回來。床位瞬間空了大半,靜得他不能習慣。

  「尤金。」他聽見有人小聲喊他。是西諾。睡在他上鋪總是打呼的傢伙。

  「幹嘛。」

  「我睡不著。」

  「喔。」

  「你睡著了嗎?」

  「還沒。不然你現在在跟誰講話。」

  「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你要幹嘛?」

  「我睡不著。」

  「隨便你。」

  西諾爬下梯子咿呀作響。尤金起身往狹窄的床板內側靠,讓西諾坐進來,在一片漆黑裡嘗試塗出彼此的輪廓。

  西諾說:「來聊天吧!」

  尤金終於從牙齒看清楚他。

  在他們開始輪流將呵欠傳染給對方時尤金先一步開口說他要睡了,背對著西諾側身躺下,幾秒後感覺才剛屬於他身體一部分的被手指輕輕碰上。

  西諾問他:「我可以摸嗎?」尤金說:「你不是已經在摸了嗎?」西諾問他有什麼感覺,尤金說沒什麼特別感覺,就是有點癢。

  彷彿那是某種新奇的生物。他們都知道不是那種充滿夢想的東西。

  「尤金。」

  「幹嘛。」

  「我可以睡在你這嗎?我懶得再爬上去了。」

  「不要。」

  「拜託。」

  「⋯⋯隨便你。」

  「晚安。」

  「⋯⋯晚安。」


  尤金被定時提醒的鈴聲叫醒。

  女子把襯衫遞給他,他想道謝但聲音沙啞,她為他調整領帶,先走的一步輕輕軟軟。

  他曾經總說真愛是用錢買不到的。他現在以為真愛或許從不存在,或早在他未能命名前就已經失去。

  4

  假日市集鋪滿他回程的街,尤金提著剛才為減少洗衣次數新買的襯衫被人群捲進去。

  他經過玉米與南瓜與不知名水果的金字塔,在黑絨布的小箱上遇見飾品攤開成為星空。他停下來,年紀看來長他一點的女子對他笑笑,問他需要些什麼,尤金說他就看看。

  他買了多餘的東西。

  像隕石碎片進入大氣層時燃燒成金色的耳環一對,躺在方形小盒子裡,被他塞進外套口袋裡握著。他在腦內重播在小攤前和女子的對話,她注意到尤金沒有耳洞,問他:「是禮物嗎?」

  尤金猶豫半秒後點頭說是,她說那我幫你包起來吧!笑著讓他挑緞帶的顏色。

  尤金回到公寓,走進臥室,拉開抽屜,把繫著粉紅色緞帶的盒子擺進去。和他好幾次想過丟掉卻沒能下手的舊領帶在一起,就在雅朵拉給所有人都加洗了一份的照片上。

  他躺下來,生命裡最巨大撞擊結束後留下的隕石坑逐漸被人造的海填滿。

  他被困在成為人的軌道上。

「なみだはにんげんのつくることのできる一番小さな海です。」(眼淚是人造的最小的海。)——寺山修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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