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而走的人

ハイキュー!!
牛島若利/佐久早聖臣

關於佐久早的人際關係與旅外生活的想像。
前篇: 〈岩石與神的血液〉

  1

  距阿拉內塔體育館約二十分鐘車程,飯店一樓餐廳四季恆溫。

  佐久早從自助餐台上拿走兩份溫沙拉,醬燒雞肉和切片牛肉,避開湯水、海鮮、無法辨識食材的當地料理,白飯另分裝一盤。他找到昨天坐過靠窗的雙人桌,落地窗外棕櫚樹向陽傾斜。

  「轉會宣布日期確定了嗎?」宮侑擅自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托盤上三個盤子盛滿他略過的食物,燒賣、漢堡排、海苔飯捲。

  「回大阪後。」佐久早用叉子刺穿一片櫛瓜,咀嚼未能預料來者的失敗。

  宮侑撈起混著洋蔥的肉末淋在飯上,連白飯挖一匙送進嘴裡,還沒嚥下就嚷著好吃。他用眼神叫宮侑不要含著食物說話,宮侑瞇起眼睛,用手指擦掉嘴角的油漬。宮侑顯然知道比起意興闌珊的問答,他更在乎餐桌禮儀。

  他們少有的共識是對彼此的感受漠不關心。

  國家聯賽預賽第二週,菲律賓賽場明晚對手是阿根廷。越過宮侑,他看見兩桌外影山面朝他坐,牛島背對他,坐在影山對面。他錯過了什麼。

  「我打擾你們了?」宮侑問。

  「你在乎?」

  「沒。」

  桌巾被宮侑撐在桌面的手肘拉出皺摺,佐久早拿叉子指,宮侑就收起手,半舉著露出掌心。

  「你要帶酸梅去嗎?」宮侑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說或許下下禮拜回大阪後可以叫治拿過來,應該快收成了。

  「跟他說我要去籽。」佐久早答。

  菲律賓雨季的晴時多雲是隨時可能傾盆大雨。


  2

  蟬在他面前掉下來,腹部朝上。

  答應古森見面地點時,佐久早完全忘了夏天的井闥山校區是蟬的領地。搬離球團宿舍後,他短暫回到東京,古森傳來訊息說看到他宣布退團的消息,再一次問他什麼時候出發,「上次問你說還不確定」,他沒說謊,「出發前見一面?」他打開手機行事曆。古森總能有讓他答應的提案。

  古森在體育館前朝他揮手。賽季季休期間古森會回井闥山當助理教練。佐久早畢業之後一次也沒回來過。

  「你要進來看一下嗎?現在是自主練習時間。」古森問。

  佐久早搖頭說:「我沒帶室內鞋。」

  他站在門口往體育館內望,館內裝潢和記憶中沒有太大差別,古森提起不久前天井燈剛換新,聽教務長說新燈具壽命長耗損少,維護起來方便許多。佐久早抬頭看,他只在意在發球區拋球時不會被干擾。再如何強調不閃爍的光源,直視瞬間都令人眩目。

  他們朝校門方向走,一路避開樹蔭。

  「你直接飛米蘭嗎?」

  「對。」

  古森訂位的咖啡廳位於住宅區巷弄,三樓建築最上層,佐久早跟在古森身後踏上漆成白色的螺旋梯。

  「賽季前我會去一趟波蘭。」佐久早說。

  「很好啊。」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沒說啊!」古森回頭看他。

  「你想了。總之不是那樣。」佐久早堅持。

  「但很好吧?」

  他們認識太久,知道彼此並不無辜。

  二樓選物店門前的層架推車擺著多肉植物,古森停下腳步看了一會,說晚點要回來挑一盆走。


  3

  飛機舷窗外九月的波蘭地景是金黃色的。

  晚餐時間機場相對閒散,仍有人舉著接機牌守在入境大廳。佐久早拖著登機箱,出關後按指標圖示走,機場Wi-Fi訊號逐格減弱,在抵達通往室外的自動門前消失。牛島在出口等他。

  牛島帶他穿越馬路到對面的停車場,在一輛滿版太妃糖廣告貼紙的車前停下來。牛島解釋是球隊配的車,一邊打開後車廂,讓佐久早把行李放進去。他知道。他看過去年的採訪影片,牛島說自排車只剩這種款式,來不及在出國前換手排駕照。

  坐進副駕駛座後牛島問他:「還是要去餐廳吃?」

  「明天吧。」佐久早繫上安全帶。

  他們約好在牛島的公寓晚餐。

  佐久早想知道牛島的生活。他自認有充分的理由,牛島沒過問就答應他。

  他跟著牛島到超市。牛島說習慣早晚自煮,中午和隊友在食堂吃,偶爾外食。食材份量依營養師指示,兩天採買一次,菜色固定,不需要煩惱該買什麼。他在一旁聽牛島跟店員對話,簡單的波蘭語夾雜英語,剩下交給手勢。店員把切好的肉裝袋遞給牛島。他問牛島剛才說了什麼。

  「我和他打招呼,說請他今天多給我一份肉。他問我是朋友來作客嗎?我說是。差不多就這樣。」

  結帳時隊伍後面的人認出牛島,牛島和對方握手。

  「他說他是我們隊的球迷。」

  「你很常被認出來嗎?」

  「還好。偶爾會有人跟我要合照,這一、兩年比較多。」

  牛島將蔬菜湯盛進碗裡,佐久早湊上去看,說:「我討厭胡蘿蔔。」

  佐久早在鬧鐘響之前醒來。

  昨晚他睡在客房。棉被蓬鬆柔軟,床單被套幾乎全新。牛島說公寓委託球隊安排,上賽季初搬來才知道有兩間房間,平常用不到,只有物理治療師來幫他調整時留宿過幾次,「是我爸認識的人」。他聽牛島提過父親在美國。他嘗試搜尋過,找到多年前有人上傳畫質模糊的比賽剪輯。

  佐久早帶了自己的毛巾,但牛島昨天在浴室門前遞給他一組三件,下過水烘乾未曾使用,疊得整齊,問他需要嗎?他說要。盥洗後他把毛巾掛回架上空格,回到客廳。屋裡就他一個人。牛島說今天沒有練習,但要出門晨跑,回來後會淋浴,在那之後才正式吃早餐。如果他不介意等,或他也習慣晨跑?他不介意。他不晨跑。高中畢業以後他只在下午練習。

  主臥室的門開著。佐久早走進去。

  灰藍色的床組,立燈,三格抽屜的矮櫃,淺木色衣櫥,滾筒、啞鈴,橡膠墊收捲靠在牆邊,百葉窗葉片朝上。

  他在床邊蹲下來,側臉輕靠在被上,觀察光裡的塵埃。


  4

  聖誕節後一日,週一晚上的比賽滿場。

  對手是影山在的球隊,上回交手是十月初在對方主場,三比二險勝。上週佐久早收到球隊經理通知,今天會有日本媒體到場跟拍影山,賽後可能會安排他一同受訪,提問彼此同為國家隊代表在海外對戰的心境,「簡單回答幾句就好」。沒給他拒絕的權利。

  賽季過了一半,他的義大利語進步得比預期快,直覺的發音規則,口語對話文法容錯率相對高,球場上溝通甚至只要單字片語就成立。他不習慣的是團結士氣的擁抱,和得分終結長拉力後隊友親吻他的額頭。他將此歸結於追尋理型的副產物,還能堪忍受。

  這一次換他們輸球。

  採訪結束後影山唐突地問他:「可以一起吃個飯嗎?」

  「跟我?」

  影山點頭。佐久早不記得影山是會主動邀約的人。他並不真的知道影山是什麼樣的人。影山對排球認真。

  「要吃什麼?」

  影山想了一會,歪著頭說:「肉?」

  他有點想笑,想起幾週前與日籍髮型師的尷尬對話裡有一間只接預約的燒肉餐廳。他說好。影山像鬆了口氣,拿出手機和他交換聯絡方式。他們一直在同一個對話群組裡。

  從球場後門離開時他收到牛島的訊息。佐久早站在原地播通電話。

  「若利。」

  室內外溫差讓他聲音沙啞。他壓緊口罩。

  「我看了你跟影山的比賽。」牛島說。重複一遍訊息內容。

  「嗯。」

  「賽季結束後見。我去找你。」

  他明白自己未曾改變的想像。仍不祈禱。

Caelum non animum mutant qui trans mare currunt.
(They change their sky, not their soul, who rush across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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