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藍的邊際

インディゴ地平線

Slam Dunk
仙道彰/牧紳一

仙道大學一年級冬天的事。與牧視角的〈憧憬向陽的窗〉相對的仙道視角。

  1

  海是螢光色的。

  仙道看著手中明信片裡的海,仰躺在床上。三天前他搬進公寓二樓的房間,新購家電陸續送達,未拆的紙箱堆在牆邊。

  明信片背面有一行東京都開頭的地址。署名牧紳一。字跡方正工整,乾淨沒有暈染。

  仙道從床上坐起身來,耗費一個下午組裝的床架嘎吱一聲。他把明信片放進背包夾層,出發到最近的車站,詢問站務員乘車路線後得到一張簡略地圖。電車車程三十分鐘,轉乘一次,到站後北口出站,商店街直走到底左轉,沿公園走,看到派出所後右轉第四個巷口。他對折地圖塞進口袋。候車月台上太陽剛收爪,留下幾道散開的白光。

  他只是好奇。


  2

  仙道把臉埋進毛毯,摩挲昨晚的記憶。

  牧站在玄關,米白色開襟襯衫,深色長褲繫皮帶,背包掛在左邊肩膀上。他第一次見到牧這個樣子。牧的住處和他只有一個房間的公寓相比寬敞許多,穿過玄關後走道一側是廚房,另一側是盥洗室,浴廁分離。客廳裡觀葉植物扇形的葉子像合攏手腕攤開十指,掌心朝上。一疊雜誌堆在電視櫃旁,窗簾是灰藍色的,白色的門通往臥室。

  牧在臥室門前放下背包,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他。

  「你說你家怎麼了?」

  「我剛搬完家。」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吧?」

  「啊哈哈⋯⋯」他剛才說了什麼?

  牧嘆了口氣說:「你想睡沙發就隨你吧。」

  仙道來回撫摸亞麻布椅套。

  他幾乎天亮才睡著。他伸開手臂呵欠,起身到浴室,重複使用昨晚新拆的牙刷,回到客廳疊好毛毯,拿桌上鑰匙鎖門,下樓把鑰匙投進信箱裡。回程路上他在商店街一間書店前停下腳步,褪色的雨棚下擺著幾座梯形書報架,分類展示當期雜誌。這期月刊籃球是NBA特輯。他從架上抽出雜誌,推開玻璃門走進店內。櫃檯後方書店老闆半躺半坐,報紙上緣露出一雙眼睛。

  「請問這個」仙道拿著雜誌,封面朝外指著標題問:「有更早的期數嗎?」

  書店老闆把老花眼鏡往下推,掛在鼻翼上。

  「你打籃球?」

  他點頭,書店老闆「喔」了一聲,把報紙攤平在桌上,佔滿整個櫃檯。

  「直走到底左轉第二排,沒的話就第三排,自己找一下。」

  他依指示往店裡走,平日上午就他一個客人,他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顫動,和報紙又翻過一面的沙沙聲。幾個月前他在球隊更衣室看到過一本月刊籃球,隊友忘了收走,留在長凳上。他沒翻開,但記得封面。昨晚他睡在封面上其中一人的沙發。他來到書櫃前,從書脊編號上上個月開始,一本一本抽出來,還不確定想找到什麼。


  3

  「晚餐出去吃吧。」

  牧摘下眼鏡放在桌上。仙道側躺在沙發,牧背對他,盤腿而坐,手肘靠上椅墊向他搭話。

  下午他來的時候牧說要趕份報告,他說他可以等。「我還真不知道你來幹嘛的」,牧仍然讓他進門,沒真要他的答案。

  屋內開著暖氣,仙道在玄關脫掉大衣,牧遞給他一只衣架,讓他把大衣掛在客廳衣帽架上的空位。牧說可以開電視看,他不介意有聲音。仙道從電視櫃旁拿走一本雜誌。他的等待是觀察牧後腦勺的髮旋。他注意到牧後頸上有一顆痣,落在襯衫衣領稍微掀開來才看得到的地方。

  他們在晚餐時段前抵達商店街,主要街道閒散,人潮集中在剛進入即期品折扣時段的超市。牧帶他到一間魚類料理的居酒屋,吧台中央有一座巨大圍爐,煙囪直上天井,木炭斜插成圓錐狀,燒成灰白色的。仙道一邊張望,一邊拆開竹筷,「不像大學生會來的店呢」,他挨近牧身旁說。「偶爾吃點好吃的啊」,牧把菜單遞給他,「聽說沙丁魚明太子和碳烤香魚很不錯。我要生啤,你要喝什麼?」

  仙道不喝酒。他不知道牧要喝這麼多酒。

  他半扛著牧走回住處,終於來到門前時他問「鑰匙呢」,牧反問他:「不是給你了嗎?」

  仙道從長褲口袋裡掏出一把沒有任何掛飾的鑰匙,插上門鎖,向右轉推開大門。他找到玄關燈的開關,單腳踩住後跟脫掉布鞋後蹲下來,解開牧的鞋帶,讓牧撐著他的肩膀脫掉皮鞋,把大衣交給他。穿過走道,牧舉起手指了指臥室的方向。房裡沒有光。牧掙扎著脫掉毛衣後倒在床上,試著解開襯衫鈕扣卻屢次失敗,手半放棄地擱在胸前。仙道撿起毛衣掛在一旁的椅背上。他低身靠近,拇指按著扣眼邊緣,將鈕扣推出洞口。牧把手移到腰間,放在皮帶上。仙道半蹲在床邊,解開皮帶扣環,牧抬起腰,讓他把皮帶抽出來。

  「仙道。」

  仙道抬起頭,什麼也沒看見。

  「你要回去了嗎?」

  「嗯。」

  「還有車嗎?」

  「應該有吧⋯⋯不知道,沒有的話我就走路回去。」

  「你不留下來嗎?」

  他摸黑找到掛在牆上的遙控器,把暖氣打開。「晚安。牧學長。」他在門邊說。

  仙道往車站的方向走,不在乎是否能趕上末班車,經過路燈時他以為光線一絲絲是雨,直到白色粉末開始在大衣袖子的皺摺堆積,他從口袋裡伸出手去碰,粉末鬆軟成水滴留在指尖上。那不是雪,雪不能規則結晶​時有另一個名字。他不知道。他選擇和大多數人一樣無知。

  一個月後,他把鑰匙留在客廳桌上。


  4

  仙道再一次見到牧是隔年關東大學聯盟選手權決賽。

  牧在走廊上叫住他。

  「好久不見。」

  他抓著球袋背帶的手心冒汗。牧來到他面前,問他晚上有空嗎?他說有。球隊昨天宣布賽後聚餐地點和集合時間,但他說有。牧說到我家會合。他說好。

  「晚上見。」牧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經過他。

  仙道在約定的時間抵達牧的公寓。他提前從餐廳離開,搭電車出站後直走左轉再右轉,第四個巷口。他按下門鈴。牧站在玄關,已經穿好鞋子,鑰匙拿在手上,說:「開車出去,我想去個地方。」

  他在副駕駛座上聽牧說話。「前陣子連續下了好幾天雨對吧?天氣剛好在變暖,上週末去衝浪聽人說看到赤潮,我去的時候是沒看到。海面因為藻類大量繁殖變成紅褐色的,白天出現赤潮的話,晚上就有機會看到夜光蟲。你聽說過吧?夜光蟲。」他聽說過。「聽說那附近已經好幾年沒看到過。不知道這兩天情況怎麼樣。昨天大潮剛過,這時間也不會被月光干擾,我想去碰碰運氣。」運氣。「嗯。如果我們夠幸運的話。」牧直視前方,說:「我想親眼看看。」

  車駛上國道,進入收費路段。牧問起他關於未來的計畫。

  「美國。」他第一次說出來。

  「美國?」

  「只是在想還是就去一趟。」

  他並沒有拿到球隊邀請,但想總之就先去,看看會發生什麼。

  「很像你會做的事。」

  他看著牧握方向盤的手。

  「牧學長是怎麼看我的?」仙道問。牧轉過頭盯著他,很快又收回視線,直視前方。

  過了一會牧才回答:「隨心所欲的人。」

  「這算稱讚嗎?」

  「會讀空氣但故意不讀的人。」

  他聽見牧笑了一下。

  「被發現了啊。」他也笑了一下。

  「想要什麼就去要、自由的人。」

  仙道想起牧曾經說,衝浪時要看著正在前進的方向。你必須忘記底下是海,是一個你可能會掉下去的地方。你不能看,你只能告訴自己我要去到那裡,然後站在浪上,去你要去的地方。

  「牧學長呢?想要什麼你就會去要嗎?」

  「是啊,可以的話。」

  「但不是什麼都能想要就要的到吧?」

  他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怎麼回應。他現在想:我會掉下去。

  「說的也是。」牧沒再說話。

  牧把車停在海濱公園停車場。過一個馬路後是沙鋪成的小徑,穿過防風林就是海。周圍沒有路燈,灰黑色的沙吸收了所有的光,天是靛藍色。他們並肩慢慢地走。有浪的聲音。仙道往前走。他想把鞋子脫掉,直接踩在沙上。他想走到海的邊緣。

  海沒有顏色。

  「看來我們是不夠幸運。」牧在他身後說。

  他轉頭看,牧已經往回走,停在剛才來時的沙徑入口。「走吧,我載你回去。」

  牧載他到他的公寓。牧跟他一起下車。牧伸出手,攤開掌心。

  「祝你一切順利。」

  他握住牧的手。

  「你也是。」

  在另一個未來裡,他會問:你要跟我上樓嗎?牧會說:好。他會帶他到二樓的房間。他會問:你要用浴室嗎?牧會說:我洗過澡了。他會說我也是。他會問:我可以親你嗎?或者他會說:我想親你。又或者他不需要問也不需要說。我喜歡你。這一次他會從正面擁抱他,而海會是螢光色的。

  仙道站在原地,看車駛出巷口。

  未來已經過去。


  5

  仙道在床上醒來。口乾舌燥。

  他伸手到床邊摸索電燈開關,按一下又轉了一下,才想起應該把開關往上推。昨晚他剛降落,飛機因為地面作業關係延遲起飛,抵達東京上空時又遇上強風。出關時已將近午夜,他取消原本的預約,住進機場附近飯店的房間。

  春天結束時他接到一通電話。女籃聯盟球隊經理打來,說想給他一份助理教練的合約。怎麼找到他的他沒多問。球隊經理在電話裡簡短說明球隊近況,詢問他個人安排。他說他原本計劃夏天回去,提前也行。他向對方確認球隊據點後掛上電話,剩下落地再談。

  聽說是離海很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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