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交換討厭菜色的陌生人
我想我不會再跟這個人見面了。 每一次這麼意識的時候,我都感到安心。像剝掉了冷凍治療後的痂,新生皮膚平整光滑,幾週後長出紋路,曾經病灶為何已經不重要。 S約我吃飯。過去我們抵達彼此所在的城市前會互相問候,約見一面。我原本沒打算見他。我沒告訴他我即將前往他在的城市。一次訊息閒聊裡他問我下次什麼時候來,我說行程很短,只剩一個平日晚上空著。他說他可以。那還是見一面。我帶著伴手禮赴約,他燙了一頭卷髮。我像和陌生人併桌吃飯。一個可以交換討厭菜色的陌生人。 S告訴我他的目標,眼前日子是通往未來的踏板,他為理想忙碌充實,對達成目標充滿期待。我說我對現在的生活坦然,沒有目標,欣然於每個當下。我明白我們是不能感動彼此的。我們在人類繁衍的議題上達到真正的分歧。他把虛無主義的標籤貼在我身上,嘗試說服我人類的痛苦有其目的。他不知道我認知自己是推石頭的人,只是不想再看到新的人類受罰。 那天是滿月。我抬頭看天空說月亮好亮喔,自顧自地笑出來。 我在車站入口和S道別,祝福他新的一年有很多好事。我是真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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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買了讚讚清單
藉此hash tag簡記個人時間軸上的趨勢,作為今年的回顧。 一位排球選手的訂閱會員 完全是衝動消費。我在愚人節當天按下付費訂閱,告訴自己若是後悔也能當作玩笑。 我只在收到電子郵件通知時登入,閱讀選手的日記,像進行一場天文觀測,觀看陌生人的側面,並擅自獲得能量。 一張第二天的演唱會門票 擠在散場人潮裡半個多小時,終於搭上從奧林匹克公園站回程的火車。 我打開購票網站,買了隔天場次系統最推薦座位。來都來了。想要再一次就能再一次,是一種奢侈的自由。 兩張當天來回的高鐵票 ㄊ開車到高鐵站接我,和井在訂好的餐廳會合。在路過的拍貼機合照留念,買了手搖,坐在ㄊ的車裡聊天聊到天黑。 同學不過是求學階段會出現的NPC,能在彼此的生命裡留下來,是非常稀罕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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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孟夏
井傳來幾張照片,問我知道Google相簿提醒他N年前的今天發生了什麼嗎?撥穗典禮,我穿學士服,對一切經過毫無印象。井說他只找到我們的照片,少了ㄊ,我說那應該是ㄊ沒去,但我不記得我怎麼會去。系主任是誰?不知道,可能是,完全沒有記憶,對了你知道ㄗ去年結婚了嗎? N是一個二位數字。遠超過我保留聯絡方式的大學同學人數。井是其中一位。 我和井當過幾年室友。沒抽中宿舍,候補順位破百,在河對岸租下一間套房,一起搬了進去。在我顯然早已修剪過的記憶裡,有兩件事被移盆種下來。剛搬進去的暑假,夜裡颱風,關上門窗躺在各自的床上,還沒入睡,聊著幾句冷氣停了,下床看燈不能開,是停電。電停了一個晚上又一個早上,水也停了。過橋到對岸,斷枝落葉堆在路旁,商家如常營業,買了水,買了摩斯,回房裡坐在落地窗前吃,一點風也沒有。水先來了,我到市區上課,井去打工,第三個晚上才終於復電。聽說是樹倒下來砸中變電箱。這件事被我和其他夏天的記憶放在一起,翻土重整時順手扔掉了苦難的細節,鋪上一層厭世的豁達,想起來會笑。 畢業後我們續住,井通勤上班,我深夜往返實驗室。那天買晚餐回來,進了門要脫外套,拉鍊拉開站在鏡前一看,有蛾停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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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虛構寫作練習2.0
舊站為期一年的付費方案到期,回顧過去一年的使用頻率和寫作習慣,若說要為此續五年長約,財富還是沒那麼自由。 考慮另覓他處後,我在一個當薪水小偷的早上找到了Standard Notes。作為筆記軟體,功能上提供端對端加密、裝置間同步、本機備份,筆記內容可以公開發布到個人頁面,提供電子郵件和RSS訂閱,有Guestbook讓人匿名留言,免費版就能滿足我大部分的使用需求,立刻決定搬過來。 把舊作重新排版,整理安頓好之後的下個問題是:要寫什麼?練習了一年,還要再繼續練習嗎? 過去一段時間,寫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對我來說變得困難。在社群媒體上書寫必然伴隨被觀看的自覺,直接或間接影響書寫的內容;即時性書寫引來的探問下隱私被犧牲,最終導致我決定再也不在社群媒體上寫自己的事。曾經在推特(我仍然拒絕稱呼它新的名字)看過一張截圖,發文者說是認識的人從推特離開前留下的推文:「有人每天溫柔地聽我說那些無關緊要的日常,我就不需要這裡了。」我很幸運,在成為社群網站幽靈深居簡出的這段期間,有一些人願意溫柔地聽我說話。 既然如此,那還為什麼寫?開始這個練習前,我為站點寫過一行簡介:「寫新陳代謝後的記憶,嘗試消化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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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朋友一樣
第一次跟J聊音樂那天,我說我喜歡歌詞像詩。 J說:「你聽過Pulp嗎?有一首叫Common People,歌詞很不錯。」 我在唱片行網站上訂了Different Class,收到之後連續好幾天反覆播放,又一口氣下訂了其他所有能買到的專輯單曲。信用卡公司打電話來,說要確認是否為本人消費。我新興的信仰在他人眼裡像一連串的異常活動,然而慣常的偶像崇拜儀式在休眠的樂團上並不適用,除了挖掘考古外,我只有恆常地祈禱。 J回英國前我寫了一張卡片給他,提到謝謝他讓我認識Pulp。J看了說其實他最喜歡的不是這團,我說我不在乎,他們現在是我最喜歡的了。 大阪海濱冬季夜晚氣溫將近零度,下了整天的雨在開場前驟然放晴,我在最後兩分鐘加入等待入場的隊伍,手凍得失去知覺。 「今晚將會令你永生難忘」投影螢幕上用英日文寫。Jarvis Cocker在銀白色滿月下高舉著手現身,戴起觀眾遞上的發光粉紅手套,跳上音箱怪異地舞蹈。我在舞台下抬頭仰望,雙手交握在胸前,結束十多年來的禱告。 我沒再見過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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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 度假藉口的藝術
學院派肯定想不到,只有莫內的睡蓮是具體的,畢竟連南瓜都有斑點。 直島是以藝術為藉口度假的模範。 島上幾乎所有美術館都要收費,且價格不斐,比起知識價值更多是身在其中的體驗:走進傾斜房間觀看藍色方塊的投影、用光踩出階梯進入巨大的球體、在玻璃帷幕的茶室裡喝一杯茶。 停留高松的晚上,滿月與琴電月台的日光燈也成為一幅當代藝術。 豊島是相對原始的體驗。 又或者在烈日下騎腳踏車上坡下坡,沒有餘力思考,一切憑直覺感受。在豊島美術館裡遇見獨旅的女子,淡妝、眼鏡、一只背包。想像他請一天假,在風和日麗的日子裡來到島上,坐在白色半圓的水滴裡,什麼也不做。 檢視相簿,留下的是擱淺的水母,和任何角度都閃閃發亮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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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的睡眠剝奪
「想起你說上次來是太陽花。」 終於結束工作時看到A的訊息,問我有去嗎。 說來慚愧,我沒有。十年後我是下班還沒晚餐的社畜。A安慰我不用慚愧,持續關注就是好事。我一邊咀嚼,一邊打開經民連和濟南教會捐款網頁。十年過去什麼沒有,錢有一點。 上次A回國,約在雙月,飽食後沿濟南路散步到台大醫院站。聊日治時代建築保存,聊回憶與唏噓。 我其實想不太起來那段時間的事。塞在車陣中的計程車。下雨。很冷。柏油路墊著紙箱依然很硬。在十字路口中央隨人群被驅趕奔逃。在督導的辦公室裡哭泣。我也沒辦法真正忘記。 公民覺醒是一種自願性睡眠剝奪。 擔心鬆懈就會失去民主自由的焦慮,必須時刻保持警覺,互相提醒,不能相信夢的謊言,不能閉眼逃避。只有當不需要再害怕台灣被人奪走時才能真正安睡。 在那之前我情願一直醒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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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多人來了又走
整理電子郵件信箱時找到多年前的通信紀錄。 信是用英文寫的。 我在同人寫作平台上讀到對方。一連十餘篇,寫的組合幾乎無人關注,開頭總說抱歉英文非母語。我讀不出分別。每篇都好,打心收藏,沒留過言。一日對方在最新文章說大學課業忙碌,將刪除帳號不再更新,「想留言鼓勵我就趁現在吧」,說得半是打趣。我認真了。 在個人簡介上找到對方的電子郵件地址,我寫信給他。 開頭抱歉英文非母語,「因為每一篇都太好,我想一次全部說,所以決定寄信給你。」 一週後收到回信。往來數次,聊他引用的東德獨立搖滾,聊文中人物的性向解釋與探索,聊他剛要開始我甫結束的大學生活。聊他的城市,「你一定要來柏林一趟」,聊我的國家,「也推薦我一些台灣的樂團」。話題接連被拾起,收攏折疊,用「你忙改天再聊」鋪得平整,埋進寄件備份裡。 我至今仍未去過柏林。 同人是一期一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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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 檸檬與面海的房間
生口島是檸檬的島。 有檸檬蛋糕、檸檬蘇打、檸檬裝置藝術,和旅館書桌上的梶井基次郎。 午後在平山郁夫美術館學習敦煌壁畫修復與絲路,買一張多多羅大橋的明信片。在岸邊看兩個年輕人釣魚直到入夜,不確定他們釣到什麼。晚上住在面海的房間。隔日早起看清晨薄霧裡沒有浪的海。搭一小時一班的公車繞島半圈,下車沿海邊散步,閃躲海蟑螂,觀察水母。中午在船上吃掉昨日晚餐釜飯捏成的飯糰。 規劃行程時剛寫完一篇小說,笑稱在島上住一晚是為了取材續集。爾後一年間反覆刪改的草稿面目全非,和島或檸檬再無關聯,至今仍沒寫成,不敢多提。 夏天不產檸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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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 兔子與化學武器
凱吉是大久野島上的一隻兔子。 我對大久野島一無所知。直到參觀了島上的毒氣資料館才知道,二戰結束前日本一直在這裡製造化學武器。兔子是實驗動物。島是地圖上的海。不計算被夏日高溫消耗的體力下,徒步一小時能繞島一周。走進林道,兔子從鋪滿落葉的無水溝渠裡探出頭。A拿出在港口買的飼料,兔子就跟上來。棕色黑色淺灰色的。我第一次見到玳瑁色的兔子。 一隻像有圓弧眉毛的淺棕色幼兔靠近我們。A說要叫他凱吉。尼可拉斯・凱吉的凱吉。我蹲下來,搓揉牠頭頂柔軟的毛。 A告訴我他曾經養過的兔子,和關於兔子離開時的夢。我對兔子也是一無所知的。 戰後至今島上無人定居,建築物被蔓生植物覆蓋,在奪回主權的森林裡成為廢墟。島上唯一一座度假村和資料館依船班決定是否開放。只在週末航行的高速船漆成粉紅色。 兔子是無聲柔軟可愛的生物。可以餵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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