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須要大膽假設

過去幾個月都在跟我的獨作奮鬥,卡在壕溝時突然頓悟了一件事,趁現在寫出來

寫作看起來就是一個人在一個電腦前面打字,運用聰明的腦汁去創造智慧結晶,這是很經典的原子式(solipsistic)的想像,但寫作既涉及社會也充滿個人心理,這些社會心理過程往往才是主宰寫作的旋律

例如,當一個人對論證不夠有自信的時候,就會出現很多修飾的贅字,來減弱論證的強度與確定性(例如「大概、可能、我認為」之類的詞彙),但這樣其實是本末倒置,因為論證不會因為你態度謙虛就自動被接受,而是需要找到足夠、周全的證據來闡明這個論證的界線到哪裡;又或者,當一個論證還不夠清楚時,會出現很多被動語氣、薄弱的邏輯關係,有人說這是寫作上的一種清喉嚨(throat-clearing),為了把點子請出來,所以前面先鋪一個很軟的床讓他躺,確切的邏輯關係可以之後再摸得更清楚(舉例來說,「某種意義上」就是很經典的清喉嚨句子,因為到底是什麼意義還不清楚,但清楚的是不是字面本身的意義,所以先保留一些模糊之後再理清楚)

我想講的是第三種心理,姑且稱作「歸納的陷阱」。作為初學者在閱讀論文時,作者往往會顯得對過往文獻都瞭若指掌,乍看之下像是讀了幾百篇文章後,形成了一體成型、整體性的歸納。我花了太久的時間才領悟到,前述這個一體成型、看起來很自然的歸納,並不反映真正寫作的過程

為什麼不行?至少有三種解釋:其一是認知空間不足,因為人的短期記憶有限,不可能同時召喚一百篇文章並對各篇的論證細節運籌帷幄;其二是經驗法則,因為幾乎沒有人是這樣寫,通常論證的過程,都是先從幾篇主要文章開始寫,當有了一個明確的主軸論述之後,再往外擴張其他的文獻;其三是科學哲學的解釋,這是我認為最關鍵也最有趣的,以休謨和波普為代表的科學哲學認為,嚴謹意義上的歸納法是不存在的,因為光靠證據本身,並不能嚴謹、客觀、循單一邏輯地達到一個結論,我們往往可以從同樣的一組證據歸納出相當多不同的結論,這點可以從review article來看,回顧型的文章,對文獻的摘要與彙整本身,往往都存在著作者個人的觀點

波普對歸納的解決方式就是改用演繹法與可否證性,認為知識的創造其實是透過不斷地驗證假說,套用胡適的話就是「大膽假設、小心驗證」,這也成為後來量化社會科學研究的主流,我認為也很適用於寫作,要有辦法發展論證,就需要先勇敢提出一個自己認為是對的論點,再依此去尋求文獻的支持或否證來加以翻修[1]

歸納的陷阱是因為誤信只要讀夠多文獻,就可以自然歸納出一套整體性的論點,所以在寫作時,會一直覺得自己文章還讀得不夠多,不能隨意下筆。這個陷阱還有一個陰險之處是,對初學者來說,他們往往因為無知更容易落入歸納的陷阱,但無知的狀態反而更需要勇敢去大膽假設,但又因為沒有這個膽識,最終造成一個閱讀->歸納失敗->閱讀更多->再度歸納失敗的一個惡性循環

或許我們可以說,寫作很大的一個困難的就是要克服「我憑什麼憑空想假設」的這個心理門檻

[1] 關於演繹歸納的討論,近年一個比較新的發展是Peirce的溯因法,我的碩班導師Evans跟Gary King有合寫一篇,朔因法比較不像是要解決科學哲學的問題,而是提出一個跟演繹與歸納比更貼近現實、更有辦法創新的科學哲學,著重在創造意外(surprise)的機會,以達到新事實的發現(discov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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