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鐘

不論是學術研究或是政治實務，我們都很常聽到「政治參與低」的問題，美國每次選舉投票率實際上都只有總選舉人口一半左右，台灣則是七成，但在投票以外，平常會閱讀政治新聞、投入公共討論、參與政治行動則是更低，低政治參與度會加劇社會不平等，也會損及民主制度的正當性

但所謂的低政治參與，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把政治參與度從0到100做一個量表，那絕對零參與，應該是零知識、零資訊攝取、零意見、零行動，在一個每個新聞台都會播政治新聞、每個超商跟圖書館都放報紙（而頭條新聞多半是政治）、每兩年街頭都充滿政治文宣的台灣（而且學測會考都有公民科），人民的政治參與好像很難是絕對零度

再怎麼政治冷漠、無感、忙碌的人，多少都知道現在總統是誰，也知道選舉日是哪一天，甚至去吃自助餐、等候診室時都會有電視機可以看，不可能對政治頭條完全無視。所以我認為，台灣人最低限度的政治參與度並不是絕對零，而是我稱為「五秒鐘的參與」

五秒鐘，差不多就是看完一個新聞標題的時間，這種政治參與看似微不足道，但其實非常關鍵，因為政治上很多的話，都是說給只能聽五秒鐘的人。一週五秒鐘的政治參與，並不是船過水無痕，因為這些人很多選舉當天都會去投票（要說跟風或執行最基本的公民義務都可以），因此選舉結果往往仰賴這些五秒鐘、五秒鐘的累積

就選舉結果來說，這些五秒鐘的參與者，或許才是民主政治的主體，因為所謂的中間選民較多是這種參與度低的人，參與度高的多半已經選好一個陣營（可能是一開始喜歡某政黨而開始參與，或是在參與中決定了自己的政黨傾向），他們也是大選競爭時政黨主要爭取的票源

對於參與度比較高的人來說，可能會很難理解五秒鐘政治的邏輯是什麼，要五秒鐘溝通完一個政治訊息，其資訊量需要高度濃縮，並相當仰賴字詞的意象渲染，這五秒鐘講完的一句話，要能夠在多重複雜的政治資訊環境中，其深刻意涵仍然屹立不搖。舉幾個不同陣營的例子：盧秀燕去年被柯建銘攻擊，她的回應是「媽媽原諒你」、柯文哲2014年的競選口號「這一票，聽孩子的」、蔡英文在2016辯論時的「裝睡的人叫不醒」

這幾句話本身並沒有提及政策，也沒有表達立場，但乍看之下的模糊實際上一點都不模糊，反而有很高的針對性，因為這幾句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詮釋方法，但很難有錯誤的詮釋方向，不管怎麼理解，都是要為政治人物及其對手形塑一套既定的印象——盧秀燕是媽媽柯建銘是不知感恩的兒子（或傷害媽媽的壞人）、柯文哲代表著年輕人的未來（不論是公開透明、不分藍白、有執行力）、國民黨面對兩岸關係在裝睡（或是帶換成其他政策議題都通用）

五秒鐘的政治就傳播廣度而言威力非常強大，但在內容上往往不堪一擊，因為五秒鐘的政治並不是訴諸邏輯，而是刻板印象與宏大敘事，五秒鐘只是要讓你「感覺」事情應該是怎麼樣，因此這些短短的口號只要稍微focus久一點，花個五分鐘閱讀新聞、反方說法，或是查詢原文、原影片，五秒鐘的政治宣傳就不攻自破。雖然都是同樣的內容，但讀五秒鐘跟五分鐘的理解差距是天差地遠的。過去很多同溫層的人都會跟我抱怨說，為什麼ＯＯＯ做了什麼誇張的事情，台灣都沒有人神共憤、上街抗議，我現在統一的答案就是這個，因為台灣（跟多數民主國家一樣）五分鐘參與的人遠遠不及五秒鐘參與的人。這些複雜的議題若無法突破五秒鐘的溝通門檻，就無法擴大到廣大的人群

不過光這樣講對五秒鐘參與的人不太公平，因為政治參與就認知負載來說，是可以滾雪球無限擴大的，五分鐘的參與很少五分鐘就結束，關心政治可能研究研究一回神就五小時了。也並不是說人們一週中沒有五小時的時間參與，而是認真開始思考政治議題之後，政治議題涉及的複雜性往往是超乎想像的。要真正理解一個議題，或是真正形成一個獨立於政治宣傳的原創意見所需的時間，都是要以年來計算的，這還不考慮學習與思考的過程中的情緒跟體力折損。作為一個過來人，我其實蠻能理解不想關心政治的人的想法

關於政治參與的認知負荷，過去幾十年的政治與傳播研究上有很多進展，像是構框（framing）、各種關於知識欠缺模型（knowledge deficit model）的討論、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等。我喜歡的一種說法是現在的公民屬於監控型參與（monitorial citizenship），大多數時間不（積極）參與，而是消極監控政治動態，有重大議題出現時才會投入，不完全屬於我所定義的五秒鐘參與者，但旨趣是類似的

p.s. 這篇點子其實很早就想了，是最近看台北市長選舉有感而發
現在台北市長的選舉，很像是五秒鐘政治vs五分鐘政治的究極對決。蔣萬安的論述策略已經達到了五秒鐘政治的極端，他與媒體的互動，都是短暫、策略性、意象鮮明的，放在報紙頭條、電視畫面上多半可以餘音繞樑（像什麼「我負責吃滷肉飯」），相對來說，沈伯洋的魅力完全來自他駕馭了五分鐘政治。他對於各種採訪無役不予，但他的講話方式幾乎沒麼金句，都要點開影片看個五分鐘才可以get到他的魅力